大炎炎

瀛海异闻 第十章


刚踏出寺庙的门,明晃晃的日头就从头顶上稀疏的瓦片桑滑落下来,大喇喇地照在他们脸上。黑子本能地眯起了眼,抬手挡住了光线。这一幕把黄濑吸引住了:柔白清瘦的手指被金色的光束穿过,折射出灿烂的橘红色。淡色的发梢上也落下一片金,连本来的颜色都看不真切了。黄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不乐意和自己多讲话,一个人走在前头,自己却好奇地一直盯着他的背影想着,他像个不会被染上色彩的少年。

 

那现在呢?小黑子,你染上我的颜色了吗?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太阳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投下两人并肩而行的影子,有时肩碰在一起,有时是手臂,但大多只有短暂的相连。倒映在眼中的距离是明确的、无法否定的,而几分钟前在寺庙里的冲动却在闷热的空气里迅速发散,仿佛一场虚无缥缈的幻觉。

 

只纵容了自己一瞬就能滋生出多少欲望,但一旦回到正常的轨迹,却没有一样可以兑现。他们还是像原来那样一言不发地走着,一会他走到他前面,一会位置又调过来,但现在却像演戏一样生硬。

 

黑子突然想握一下黄濑的手,就一下,也许心里就能踏实很多。刚刚产生这想法的时候,前面就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人。是刚才和洋子姐姐一起回家去的莱昂。想到刚才的事黑子有点尴尬,好在莱昂没有一下注意到他,直接和黄濑打了声招呼。直到走到跟前停下脚步他才发现黑子的存在,夸张地“噢”了一声,流露出些许不寻常的兴奋。

 

 “这位小先生难道就是……” 

 

 “黑子哲也。我们之前在船上见过面。”

 

“我知道,黄濑口中的‘小黑子’,对吧?”莱昂俯下身子从近处仔细打量。

 

黄濑连忙把黑子往后拉了拉。“好啦,莱昂,不要这样看着小黑子,他会不好意思的……”话是这样说,黑子其实没什么反应,反而是黄濑有些难为情。

 

“好吧~“莱昂看见朋友这么容易就羞起来,戏弄的兴致一下就来了:“ ‘小黑子’,黄濑可跟我夸你来着,你猜他都说了什么?”

 

“够了够了,”黄濑推了一把莱昂的肩膀,看上去真的有点不高兴了。莱昂这才摆了摆手不说了。黄濑想起来问他:“你这是要去哪儿?”

 

“你知道一间叫做春日居酒屋的在什么地方吗?我和人约好了在那里碰面。”

 

“那个红色门帘就是。”黑子指向前方不远的地方。

 

“哦是那儿啊,幸好遇到你们,不然我要走过了。啊,黄濑不和我们一起去吗?船上的人在那儿聚会呢,卢卡斯也在。‘小黑子’也一起来?”

 

“我的话有点……”黑子看了一眼黄濑。说不上为什么,黑子一点都不喜欢黄濑的那些朋友,可让他看着黄濑从自己身边走开和别人玩乐,他更不喜欢。

 

黄濑正打算说点什么的时候,从刚才起就在坐路边的一个衣衫褴褛发型凌乱的女孩突然大叫一声朝黑子扑过来。三个人都被吓了一跳。黑子连忙躲开,对方一下躺在地上搂住黑子的脚踝。

 

“别动!鬼!力气特别大!不能动!”疯癫的女子怒目圆睁,不知道看着哪里含糊地重复一些意义不明的词语。看到黑子都快要被那女人扯得摔倒了,黄濑一只手臂搂住黑子的腰,轻轻松松就把他抱了起来,黑子的脚这才摆脱了纠缠。

 

“小黑子,没关系吧?有没有受伤?”黄濑偏过头轻声问着,鼻尖蹭到黑子的脸颊。

 

黑子觉得血液全都往脸上涌。“没有。”请放我下来黄濑君,这半句他想说又没说。虽然没有受伤,但那女子癫狂的表情却让黑子觉得心里有点发毛。而黄濑于是也将错就错地不放手,根本不去在意莱昂挑着眉毛一副八卦的表情。

 

一起将疯子撵走后,莱昂想起刚才被打断的话题于是拉住黄濑:“去吧去吧,人多热闹。难得兄弟们来酒馆里喝一回。”

 

去不去对黄濑来说都无所谓,但莱昂这么劝他也不太好回绝,何况现在他不想回到死气沉沉的多田家。但同时他也没忘取得黑子的同意:“小黑子也一起吧?如果不好玩我们就早点走,没关系啦。”

 

黑子本来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但想到自己跟着黄濑君就觉得没关系。三个人来到居酒屋门口,在门外就能听到里面水兵们说笑的声音。撩开门帘,里面的人一下就看到了莱昂和黄濑,冲他们招手。围着两张拼起来的木质小茶几挤了将近十个膀大腰圆的水兵,挪了挪坐垫才勉强让这三个人也坐进去。黄濑把黑子介绍给大家,黑子朝每个人都行了礼。一个脖子很漂亮的年轻女人端上酒。

 

黄濑在桌子下面轻挠黑子的手背:“小黑子,你能喝吗?”

 

 “是第一次,不过可以试试。”

 

“那还是别喝了。”黄濑一边说着一边就不容拒绝地以极快速度喝干自己杯里的酒,然后把自己的空杯和黑子的酒杯调换过来,手速快得如果变戏法一样。

 

 “黄濑君把我当小孩……”黑子扁了扁嘴,看上去有点像撒娇十分可爱。

 

“你好可爱,我想亲你。”黄濑凑在黑子耳廓上低低地说。黑子的脊背一下就直了,他几乎以为黄濑要来真的,看了看黄濑弯弯的眉眼才确定对方只是在开玩笑,愤愤地说了一句:“没皮没脸的!”

 

他们讲的是日语,不用担心桌上的其他人听得懂。两人就这样频繁地窃窃私语,很快就变得完全在状况外了。这时候一个敏感的词语飘进了黑子的耳朵,他停止说话侧耳听了起来。

 

“妹妹要结婚了,不知道队伍什么时候开拔啊,想回巴黎一趟……”坐在黑子旁边的一个红鼻子水兵说。

 

“我也在这儿呆腻啦。上周问了伯爵,大概在明年一月……” 

 

而现在是八月末。蝉蜕壳的时节。

 

等梧桐叶铺满地面,野菊漫山遍野,河川冰冻,冰霜爬满土地,白雪压弯松枝,就是黄濑君离开之时。看不到樱花也等不到春天。

 

好像人生只剩下最后三个季节。

 

而身边的人沉默得如同一座雕塑,不知道有没有听到。

 

黑子不敢去看黄濑,勉强撑着桌子站起来其他人说:“失陪一会。”

 

刚从座位上起来有点头晕,加上心里消沉,路过柜台时不小心就撞上一个人。正准备道歉,对方已经叫了起来。

 

“哲?”

 

 黑子抬起空洞的双眼,一时间没有恢复辨认的能力。

 

“真的是你啊,哲!”面前的少年剑眉星眼,身材挺拔,手重重拍在黑子肩上,他一下子醒了。

 

“是青峰前辈……好久不见。”黑子看了一眼他的和服,和刚才斟酒的女人一样是深绿色。“在这里帮忙吗?”

 

“嗯,就这几天。天气不好,五月说什么也不让我出海。说起来,真没想到你你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明明以前都是成天待在家里看书的类型。”

 

“是陪朋友来的。青峰前辈请别笑话我。……说起来,桃井前辈最近身体怎么样?快要生产了吧?”

 

“她挺好的,最近激动得不得了,动不动就问我以后让孩子做科学家还是艺术家,我耳朵都长茧了!”

 

“看到你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青峰和他的妻子桃井都是和黑子在同一所学堂上学的前辈,因为家境不好不得不中途退学,但黑子还是保留了原来的称呼。青峰问了问黑子学校的近况,后来他们又聊起最近镇上发生的事。这时候黑子想起刚才在马路上遇到的那个女人,青峰听了以后眉头就皱起来。

 

“这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说起来那小姑娘比你年纪还小。我以前见过她一次,是个天真的小丫头。后来听说被一个洋人糟蹋了。这些洋人不受我们法律的制裁,出了事以后还去三番五次地骚扰她,没有人敢帮她。后来她就疯了。”

 

“好过分……”黑子回想着刚才看到的光景,感觉到些许凄凉。

 

“平时我们都习惯了洋人的存在,不过仔细想一想,他们有领事裁判权的话还是挺可怕。他们都佩枪,就算杀了人也不用偿命吧。”青峰压低声音,“说白了我们还是处在被宰割的地位上。忘了这一点可是会吃亏的。”

 

“嗯,我明白……”

 

“嗨,一不小心就说点有的没的,你也长高了,像个大人了。”青峰揉了揉黑子的头顶,“我还总想把你当小弟弟看。平时你在学堂我也照料不到,放假就多来我家坐坐,你桃井姐姐也怪想你的。还有……不管家里面还是外面,受委屈了要说。”

 

“谢谢青峰前辈,有空一定拜访。”被大手摩挲着脑袋的黑子感觉到一丝宽慰,不由得微笑起来。

 

“青峰前辈,一不小心讲了很久,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青峰朝刚才黑子走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另外几桌都已经散去了,只留下一群洋人凑在一起十分显眼。青峰直接问道:“你朋友就是那几个洋人?”

 

黑子连忙解释:“不,我不是他们的朋友,只是因为其中有一个人是姐姐的主顾。”

 

青峰飞快地打量了一下面朝自己的几个洋人,却一下就和其中一个人目光对上了。这个人模样好生奇怪,五官和体型比身边的几个洋人要细致许多,此时他似乎完全退出了其他人的聊天,表情淡漠地托着腮,目光四处游离,反而有一种脱俗的气质。

 

“是那个靠着墙坐着的穿白衬衫的金发小子吗?”青峰很快地说。

 

黑子回头确认了一下,有点吃惊。“青峰前辈见过他?”

 

“不,怎么会。我猜的,因为他刚才在朝我们这边看。啊,他好像要过来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诶?”黑子转头一看,黄濑竟然真的已经站起身正朝这边走过来,黑子突然担心局面会变得不好对付。

 

黄濑一走过来就揽住黑子的肩,弯下腰说话时脸贴的很近:“小黑子,他们还想多玩一会,我们先回去吧?”

 

说完,没有给黑子时间回答,黄濑已经把视线挪到了面前这个小麦色皮肤的年轻人身上打量:年纪看上去只比黑子大一点,身高却已经快追上自己了,看上去也算结实。同时,感觉到被审视的青峰也不服气地盯了回去。

 

“黄濑君,这是青峰君,我的朋友。”黑子赶紧介绍说。

 

“哦,小青峰~幸会幸会,”黄濑用怪怪的语气说,“我叫黄濑,也是小黑子的朋·友。”

 

青峰对自己名字前被刻意加上的小字气的上火,直接无视了对方伸过来的手:“哲,这洋人还会日语?”

 

“黄濑君的母亲是日本人。”黑子一边用眼神说着,不要对陌生人这么凶啊,青峰前辈。

 

没想到青峰一脸不悦地说:“我这儿话还没说完,你能等一会吗?”

 

黑子疑惑不解地看着青峰。黄濑很快给出了回复:“好,我给你两分钟。”顺便还竖起两根修长的手指。

 

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是怎么回事,黑子尴尬的手心都冒汗了。

 

黄濑并没有走开很远,就靠在离柜台不远的地方抱着臂,用眼神暗示自己说的两分钟是认真的。 

 

黑子看看情绪不明的黄濑又看看青峰:“青峰前辈,抱歉情别在意刚才的事,黄濑君其实是个很温和的人。”

 

“没看出来。全身上下都是挑衅的意思。”青峰嗤之以鼻,“倒是哲,你怎么和他看上去那么好,他怎么你了?”

 

黑子闭上眼睛摇摇头:“青峰前辈想太多。”

 

“好吧,但愿是。”

 

“那么,青峰前辈留住我还有什么事情要说?”

 

“啊,突然想起来有个消息对你很重要。听说今年政府大量招募翻译官,所有人都可以去东京参加考试。要是被选上了说不定还能去国外。”

 

黑子心中五味杂陈:“谢谢青峰前辈,之前我也听说了,有几个今年毕业了的前辈去参加了考试,但是都没有合格。我连学校的课程都还没学完,至少要等两年后才能考虑。”

 

“也对,就是和你说一声,把它当做自己的目标去努力不是会更有干劲吗。连我的份一起加油吧,哲。你不是一直想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嗯,是的……”黑子垂下眼睛,“能被前辈支持着真的很感激。”

 

“嗯,我看好你。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你回去吧,”青峰斜睨了黄濑一眼,“那小子眼神要把我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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