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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黑】瀛海异闻 第十八章

(这章掺了点紫冰进去,就一点,雷者慎00)


黑子想不起这已经是第几次为自己打点行囊,然而这一次需要带走的东西比往常多了好几倍,这是因为昨晚他和黄濑在马车上达成的无声的共识:他不会再回学校去,黄濑也将从这里搬走。他们一起离开多田家,寻一个新的住处。

 

黑子一直认为自己孑然一身又清心寡欲,没有多少私人物品,但现在环视自己这个不到五步长的小房间时,他突然发现每一处都不可避免地带上了自己的印迹。屋角的书从下到上按他阅读的顺序堆积着,桌下的榻榻米被久坐并磨得发白,四只脚在上面留下永久的凹痕。却墙上糊着的有仙鹤暗纹的纸被晒得发黄发皱,但总是被他精心擦拭。壁柜里悬挂着少的可怜的缀满补丁的衣服,他明明早就对它们厌烦了,现在触碰上去,却全部回想起起它们是何时何处得来。他不可能带的走这一切,那些珍藏了自己许多旧时光的点点滴滴,在他离开之后将会变得支离破碎,成为无人可解的暗语。告别总是伤感的,和过去的自己告别也是一样。

 

当黑子坐在一大片书籍当中,正在为带走哪本而举棋不定时,隔壁传来的清冷的声音使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屏息静听。

 

“我的意思是,请您允许我和洋子小姐离婚。”

 

“为什么?不是说军队冬天才开拔吗?”这个年轻的听上去惊慌失措的女声是洋子的。

 

“您离开了我家,打算到哪儿去住?”一字一顿地说话的人是多田夫人。两个女人七嘴八舌地盘问着,但黄濑只用一句话就回答了她们所有的问题:

 

“我有地方去,不劳您费心了。嗯,手续无所谓,钱也不要了,我只要搬出去就可以,今天就走。”

 

黄濑像是在寻找着最恰当的词语那样缓缓地说着,语气很谨慎尊敬,但黑子知道这样说话时的黄濑才是最无情的。多田夫人短暂地沉默了,可能还在寻找把黄濑拴住的筹码,但洋子听见黄濑这么决绝,已经沉不住气抽泣起来,断断续续地说着:“黄濑大人……您究竟为什么这么讨厌我?我到底哪里让您不满意,竟遭到您如此狠心的抛弃!……这真是太可怕了……我可要怎么办……”

 

多田夫人听见女儿的哭声,也失去镇静大声说道:“我们这个小渔村一共就二十几户,不论谁家发生的事情,不消一天所有人都能知道!年轻女孩子只有七个,就数我女儿最漂亮温顺,不喜欢我女儿的男人我从来都没见过!您要和我女儿闹离婚,他们背地里不知道会怎么猜!以后谁还愿意娶我女儿啊!这可是关系到她一辈子的事情啊!求求您行行好——”

 

姐姐隐约的哭声摇撼着黑子的心,他再也坐不住了,蹑手蹑脚地走到隔壁房间门口偷偷向里张望。首先看见的是正坐在两个女人对面的黄濑,眉头紧蹙着,依旧用他那缺少起伏的声调说:

 

“洋子,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是个很好的女人。我的朋友莱昂……就是送你礼物的那个人,他中意你很久了,过后我可以把他介绍给你。”

 

“什么……这算什么……老天爷啊……!”洋子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错愕地看了黄濑一眼,随即又掩面大哭起来。

 

“您这又是在乱说什么!您把洋子当成那种人了吗!”多田夫人的痛诉配上洋子的悲泣,使整个气氛都变得非常煽情。黑子扶着门框的手抖的厉害。

 

妈妈,姐姐,都是因为自己才会……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多田夫人扶着在身边埋首哭泣的洋子,不甘心地前倾身子质问:“您到底为什么这么绝情!这一定是有什么缘由的!” 

 

想逃又迈不动步。黑子僵硬地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多田夫人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回过头来,眼底立刻蓄满了愤怒。她朝黑子扑过来,一把扯住黑子细弱的手腕,强硬地往房间内拉扯,直扯到洋子的面前。

 

“你说!姐姐是不是一直挣钱养活我们?”

 

“是……”黑子从苍白的双唇中挤出一个音来。

 

“你吃的穿的,上学用的,哪一样不是姐姐挣的?”

 

“是……”

 

“好……好!那么,哲也知道点什么的吧?对姐姐说点什么吧!”

 

黑子艰难地大口呼吸着,眼前姐姐那难以置信的神情开始像漩涡一样旋转。

 

“你说点什么啊!!”多田夫人咆哮着,一把甩开黑子的手,后者双膝一软跌坐在地上。“你这孩子净是给人带来不幸!你……”

 

“你给我闭嘴!!”黄濑猛地站起来,把一样东西狠狠丢在面前的桌子上,一声金属质地的沉甸甸的巨响顿时就压住了这份喧闹。

 

那是一袋钱币。多田夫人面颊一动,本能地一步向前把钱袋抓到手里,过了一秒又像被烫到一般把它丢在一边。这时候黄濑一脚踢开横在面前的小矮桌,俯身把脱力的黑子从地上抱起来。

 

“这是我最后的诚意了。”

 

黄濑跨出门槛时,多田夫人和洋子是用怎样的眼神盯着他们两个,究竟是惊异,鄙夷,恶心,还是真相大白,谁都不想去在意了。不巧的是闻声而来的小俊介正立在门外,无知的男孩正用一双纯净的黑眼睛望着被黄濑抱着的哲也哥哥,又轻轻叫了一声,但黑子刚匆匆瞥见他就深深埋下了脑袋。再见了,黑子在心里说。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明白今天看到的一切,也不要留恋我。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回去。

 

秋夜的风在远方的烛火的映衬下显得更为萧瑟。他们一人背着一大包行李,茫然地挪动着步子。黄濑下意识放慢了脚步,望着黑子渐行渐远的背影,那一副扛着比他身体还要笨重的行李的、瘦削的肩膀。黄濑熟悉他走路的样子,上身不怎么摇摆显得很乖巧,此时因为负重才微微弓着身子,身体有些晃动。他那双唯一的旧草履很跟脚,好像已经准备好继续这样走出千万里,一直走到没有黄濑、没有任何人在身边的未来去。

 

黄濑低头揉了揉眼睛。他不敢再胡思乱想,心口一阵绞痛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本来已经清楚一个孩童无依无靠的滋味,现在却又稀里糊涂地将这份痛苦转嫁给黑子……等他长大之后,会为今天所做的决定感到后悔吗?

 

走了一会黑子才发现自己的身边没有人了,回头一看,黄濑在自己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定定地站着,朝自己这边看得出神。

 

“怎么了,黄濑君?”黑子把行囊放在地上,走了回去,“累了?”

 

黄濑摇摇头,马上提起面部做出一个开心的表情:“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旅店有些远了,不如我们去哪个熟人家借宿一晚。黄濑君怎么看?”

 

“好啊,可是去谁家呢?啊……不如就……”

 

“去青峰君家好了——”

 

“我们去找小紫原吧!”

 

两人同时说道,然后一个扁了扁嘴,一个皱起了眉。

 

“小黑子就只有他一个熟人吗!我才不想看见那张大黑脸!他肯定要把我们的事情问个究竟!没准要把我赶出去呢!再说,人家都结婚了,我们突然到访不太方便吧?”黄濑一口气说上好几个理由,然而他只是不想听到从黑子口中说出那个名字,好像黑子念那个名字比念别人的都顺口。

 

黑子听了也觉得不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是,黄濑君知道紫原君在哪里吗?”

 

黄濑首先会想到紫原,其实是因为他相信只有紫原最理解他们的处境。虽然黑子对黄濑和紫原那天早上的一番对话完全不知情,但是他们三人毕竟一起度过了一个月悲喜交加的旅程,一路上和黄濑的亲昵也多少是被察觉到的。即便如此,黑子依然没有在第一时间想到紫原,或许是因为紫原随波逐流的生活态度对这个青涩而纯真的少年而言太过沉重了,而另一方面黑子却又能从他身上捕捉到熟悉的气息,觉得他们一定在什么事情上能够心意相通,这种感觉使他隐隐感到排斥。这时他听到黄濑说:

 

“就到我上次遇到他的地方碰碰运气吧,离这儿不太远。他对这附近的生意人都很熟,也许能帮到我们。”

 

黑子同意了这个提议,跟着黄濑往热闹的地方走。走出两条街后,他们来到一个比较热闹的街口,围着一个小花圃坐着许多摊贩,有四五个马车夫也聚集在那里买东西吃。紫原人高马大,即使蹲在路旁也依旧显眼。两人立刻看见了他,一边叫着他的名字一边走到他面前。

 

脑袋上被拍了一下,紫原这才抬头看看站在自己一左一右的两个人,身上都背着不小的行囊,眼睛里也有一种相同的形似喜悦的若有所失,就懒洋洋地问道:“干嘛?你们要私奔啦?”

 

他的声音也不算大,但黑子还是环视了一下周围。黄濑笑嘻嘻地问他:“叫你你也不理我,发什么呆!”

 

黄濑坐在紫原边上,把事情原委简单讲了。紫原表示今晚两人可以住在他那儿,作为报答要请他吃一碗豚骨拉面。当黄濑问道他是否认识什么人可以租房给他们时,紫原陷入了困扰。他表示他认识的人都是些平头百姓,不少人自己的房子都是租来的。想到这里他又看看跟着坐在路边的两人,黄濑倒是挺悠闲地伸直了腿,行李也丢在一边,黑子却老老实实地并着脚坐着,行李就像个鬼影一样压在他背上,有点无依无靠的流浪儿模样。然而不管这场景在他身后梧桐落叶的衬托下显得多么悲凉,他们依旧是两个人,和自己这种到底是不同的。尽管他们终将面临永远的分离,但正因如此,他们才能够在生命进入无边的黑暗之前最后一跃。

 

“好吧……我去问问‘他’。”沉吟片刻后紫原慢悠悠地开口说。

 

黄濑立刻就明白了,担心地问道:“他住在哪儿?这样好吗?”黑子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他住的离这儿很近。不过我是见不到他的,所有仆人都认识我,没人会替我通报的。我给他写封信,你拿着去找他好了。”

 

黄濑点了点头,对触碰到对方的伤心事感到有些抱歉,这时候一旁的黑子拽了拽他的袖口,小声说:“黄濑君,你们在说什么?告诉我嘛。”

 

看见黑子清澈的眼神,黄濑就满足的什么都忘了,低头碰了碰黑子的额头:“嗯嗯,一会告诉你。先去紫原家啦。”

 

他们随着紫原的马车到达他家里安顿好后,黄濑就拿着紫原写的信,出门去拜访那家大户人家的少爷。黑子走的有点累了,他没让黑子跟着。紫原说的地址竟离那儿出奇地近,黄濑几乎没怎么走就到了冰室府门前,画梁雕栋好不气派。

 

原来小紫原一直都住在离心上人这么近的地方,却已经好几年没见面了吗?有的人近在咫尺却形同陌路,有的人情投意合却天各一方,却还偏要说神爱世人?黄濑这么想着,一步步踏上门口的台阶,叩响了大门。

 

类似洋人的面孔十分好用,门仆们出于畏惧都不敢怠慢,几分钟过后他就已经坐在正厅内了。佛像前烧的香味充盈了整个房间,使人慵懒想睡。这时候一个穿着深色丝绸和服的大少爷无声地推门走了进来,坐在他的对面。面孔温润俊秀,真是个美到极致的东方男人。对方还没报上姓名,黄濑的第六感就已经告诉他是这个人。

 

“敦的朋友?”听了黄濑自我介绍,冰室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一句,用他细长的黑色眼睛检视起黄濑来,尽管目光收敛却难掩猜忌。黄濑心想他可别是误会了,连忙说自己是和恋人旅游时认识的紫原,然后拿出信递给他。

 

“嗯,知道了。小事罢了。”冰室很快读完信,把纸沿原来的痕迹折好,收进了袖内。“我和管家讲一声,剩下的你们谈就是了。”

 

冰室点点头就准备起身离开,这时黄濑冷不防问了一句:“不去见见他吗?”

 

冰室面色一沉:“你如何知道……”

 

“小紫原和我说的。”黄濑紧盯着对方那努力保持淡漠的神情,一字一顿地说:“他很怀念你。”

 

冰室戴了一顶宽檐帽,跟在黄濑后面出了门。当黄濑指出原处一间透着烛光的小茅屋时,冰室开始反复地低喃道:“我不知道他住的这样近……”说着便加快了脚步。逐渐地,他们能看清院内坐着的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再往近一些,连面孔也能看清楚了。紫原拿着折扇驱赶着飞虫,一边对黑子讲着什么事情,黑子礼貌地微笑着,间或点点头。这时候冰室突然停下了脚步。

 

“这样就够了。”冰室拉低帽子,闷声说道,“看看就行了。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那语气并不是半疑问地寻求着听者的意见,更没有害羞或者别扭的情绪,而像是下意识地自言自语,是对自己的交代。黄濑出神地盯着对方,他的经历中还没有什么事情帮助他理解这种在他看来近似于懦弱或者胆怯的东西。当黄濑还在犹豫要怎样劝说冰室时,后者已经毫无留恋似的、迅速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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